一方拒不履行合同约定的报批义务,相对方可主张哪些权利?

公司综合与合规专业组 杜彦博 2019-09-10

商事活动中,对于一些需要经相关部门批准才能生效的合同,当事人往往会在合同中约定报批义务。如果负有报批义务的一方当事人拒不履行该义务导致合同未生效,相对方可主张哪些权利?这是当事人十分关心的问题,本文将结合相关法律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最高院)的最新裁判意见,对该问题作些研究,以期对读者有所裨益。


一、未经批准的合同效力如何?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据此,未经批准的合同在效力上属于未生效的合同当不存在争议。存在争议的是,未经批准的合同是否就没有任何效力?


《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未经批准的合同虽然因欠缺生效条件而尚未生效,但根据上述规定,该合同作为已经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是具有法律约束力的。那么,其法律约束力是如何体现的呢?


2019年7月3日,最高院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刘贵祥在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以下简称“讲话”)中针对该问题作了明确阐述,“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某一类合同应当办理批准后才能生效的,此时批准是合同的法定生效条件,未经批准的合同因欠缺法定生效条件而未生效。合同未生效,但不意味着没有任何效力,其效力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具有形式拘束力。任何一方当事人都不得擅自变更合同。二是当事人负有报批义务。合同对报批义务有明确约定的,此时尽管整个合同未生效,但有关报批义务的约定独立生效。在此情况下,报批义务属于约定义务。报批义务人拒不履行报批义务,如果合同专门针对报批义务约定违约责任的,相对人有权请求不履行报批义务的一方承担该特别约定项下的违约责任。三是不具有实质拘束力。……”


上述讲话系最高院就未经批准的合同的效力问题作出的最新指导意见,从中可以清晰的得出如下重要结论:未经批准的合同尽管整个合同未生效,但并非没有任何效力,合同中有关报批义务的约定独立生效,报批义务人拒不履行报批义务的,相对人有权要求其承担该义务项下的违约责任。


二、相对人可否要求报批义务人继续履行合同并承担违约责任?


如前所述,未经批准的合同中有关报批义务的约定独立生效,其他需经批准才能生效的合同条款是不生效的。在报批义务人拒不履行报批义务的情况下,相对人是否可以不加区分的要求报批义务人继续履行整个合同并承担违约责任?


有观点认为,当事人约定合同经相关部门批准后生效,可视为附生效条件的合同,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成就,负有报批义务的当事人拒不履行报批义务,实质上就是报批义务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恶意阻止合同的生效条件成就,故应视为条件已成就,相对人有权要求报批义务人继续履行合同并承担违约责任。


该观点系对附条件合同的误读。《合同法》第四十五条规定的附条件合同中的条件,必须是当事人约定的条件,而不能是法律规定的条件。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经相关部门批准才能生效属于法律规定的条件,故在报批义务人拒不履行报批义务的情况下,相对人不能援引《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的规定主张合同的生效条件已成就,并进而要求报批义务人履行整个合同。


对此,最高院(2004)民一终字第106号判决【《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07年第3期】有详尽阐述。最高院认为,“所谓附条件的合同,是指当事人在合同中特别约定一定的条件,以条件是否成就作为合同效力发生的根据。合同所附条件,必须是将来发生的、不确定的事实,是当事人约定的而不是法定的,同时还必须是合法的。在我国,政府机关对有关事项或者合同审批或者批准的权限和职责,源于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而不属于当事人约定的范围。当事人将法律和行政法规规定的政府机关对有关事项或者合同的审批权或者批准权约定为附条件的合同中的条件,不符合合同法有关附条件的合同的规定。当事人将法律和行政法规没有规定的政府机关对有关事项或者合同的审批权或者批准权约定为附条件的合同中的条件,同样不符合合同法有关附条件合同的规定。根据合同法规定精神,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将法定的审批权或者批准权作为合同生效条件的,视为没有附条件。将法律未规定为政府机关职责范围的审批权或者批准权作为包括合同在内的民事法律行为生效条件的,同样视为没有附条件,所附的‘条件’不产生限制合同效力的法律效果。”


既然相对人不能不加区分的要求报批义务人继续履行整个合同并承担违约责任,那么其正确的诉讼请求应当如何表述呢?


针对该问题,“讲话”也给出了明确的答案,即:“合同未生效毕竟属于欠缺生效要件的合同,有别于生效合同,当事人不能直接请求履行合同或者承担该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当事人请求履行合同、承担违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当向其释明,将诉讼请求变更为继续履行报批义务。经释明后当事人仍拒绝变更诉讼请求的,可以驳回其诉讼请求。一方请求履行报批义务的,人民法院可以判令另一方履行报批义务。报批义务人根据生效判决履行报批义务后,有关部门未予批准的,合同确定不生效;报批义务人拒不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报批义务的,当事人可以另行起诉,有权请求赔偿包括差价损失、合理收益以及其他损失在内的预期利益损失。”


三、相对人可主张的赔偿范围如何确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规定:“依照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经批准或者登记才能生效的合同成立后,有义务办理申请批准或者申请登记等手续的一方当事人未按照法律规定或者合同约定办理申请批准或者未申请登记的,属于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三)项规定的‘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和相对人的请求,判决相对人自己办理有关手续;对方当事人对由此产生的费用和给相对人造成的实际损失,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据此,报批义务人拒不履行报批义务导致合同未生效,属于《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三)项规定的“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应当承担缔约过失责任。


在报批义务人拒不履行报批义务时,相对人可以要求其赔偿实际损失,对此司法实践中不存在争议。存在争议的是,相对人可否要求报批义务人赔偿预期利益损失?

有观点认为,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的规定,预期利益存在的前提条件是合同有效,且损害行为发生在履行阶段而非缔约过程中。发生在缔约过程中的缔约过失责任应当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二条和第五十八条的规定,由缔约过失责任方返还财产并赔偿对方因此所遭受的实际损失,不包括预期利益。


该观点具有一定的合理性,而且在司法实践中也已经被不少判决所采纳。但是,从上述“讲话”的内容来看,最高院并不赞同该观点。最高院认为,“报批义务人拒不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报批义务的,当事人可以另行起诉,有权请求赔偿包括差价损失、合理收益以及其他损失在内的预期利益损失。”由此可见,最高院对相对人向报批义务人主张预期利益损失是持支持态度的。另外,在最高院(2016)最高法民终802号判决【《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7年第12期】中,最高院对缔约过失责任中无过错方的预期利益损失也是持支持态度的。


最高院认为,“缔约过失责任制度是实现诚实守信这一民法基本原则的具体保障。通过要求缔约过失责任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填补善意相对人信赖利益损失,以敦促各类民事主体善良行事,恪守承诺。通常情况下,缔约过失责任人对善意相对人缔约过程中支出的直接费用等直接损失予以赔偿,即可使善意相对人利益得到恢复。但如果善意相对人确实因缔约过失责任人的行为遭受交易机会损失等间接损失,则缔约过失责任人也应当予以适当赔偿。一方面,免除缔约过失责任人对相对人间接损失的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的‘损失’并未限定于直接损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规定在报批生效合同当事人未履行报批义务的,如合同尚有报批可能,且相对人选择自行办理批准手续的,可以由相对人自行办理报批手续,并由缔约过失责任人赔偿相对人的相关实际损失。上述规定均未排除缔约过失责任人对相对人交易机会损失等间接损失的赔偿责任。另一方面,缔约过失责任人对于相对人客观合理的间接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也是贯彻诚实信用原则,保护无过错方利益的应有之义。虽然交易机会本身存在的不确定性对相应损害赔偿数额的认定存在影响,应当根据具体案情予以确定,但不应因此而一概免除缔约过失责任人的间接损失赔偿责任。”


上述“讲话”内容系最高院对该问题的最新权威意见,最高院(2016)最高法民终802号判决作为公报案例对此类案件也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反映了最高院在涉及缔约过失责任的案件中支持无过错方预期利益损失的态度,可作为司法实践中处理此类案件的重要参考。


编辑:王晓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