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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拉磨,抬头看路丨恒都尹晓飞律师接受新则采访,解读“体制内出走者”的律师进阶之路

202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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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队律师,到规模大所的合伙人,尹晓飞完成了从“体制内螺丝钉”到“市场化解题者”的华丽转身。在他看来,律师真正的护城河,是通过一次次硬仗打出来的、不可替代的专业确定性。剥开逆转胜诉的表象,全是对规则的深刻洞察与近乎苛刻的极致准备。



                                                                                                                                                                                                                                                     文|新则



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门口,两个男人拉着一辆平板车。

车上装的是证据——四套,每套半米厚,铺开来能占满大半个法庭的审判台。每一都贴满了彩色标签进行标注。

这是一起建设工程纠纷案。当事人被一个烂尾工程拖了十几年,一审败诉后,找到了尹晓飞。为了这“一车”证据,尹晓飞带着团队,每天工作到凌晨两三点。在那之前,这个案子的材料是一堆乱麻,随意堆放客户个办公室角落里公司内几乎没人能理清其中的逻辑。

庭审当天,当平板车“吱吱呀呀”推进法庭时,门口保安看呆了。到了法庭,二审法官看到桌上如此之厚的证据也愣了一下。

庭审历时一天半,做律师的人都知道,一个二审案件能审这么久也是创纪录了。庭审进行到午,法官翻着那贴满标签的证据册,突然停下来,对着尹晓飞说:“你们这个证据组织得很好,但顺序有点乱。你们想证明的核心争议焦的证据比较分散为了便于合议庭审理,中午回去调一下顺序

身为律师,马上捕捉到这句话的“含金量”。尹晓飞心里一动:法官愿意给时间调证据的逻辑,说明二审组织的证据初步得到了法庭的认可

时不我待。休庭后,顾不上吃饭。两名主办律师直奔打印社,把没封装的那套证据摊在巨大的桌子上,按照法官提问的切入点重新封装。下午开庭,新的证据册递上去。法官看过后,点点头:“这就清楚了。

庭审到晚上下班后才结束。对方律师慌了。一个一审几乎全盘支持的案件,他们原本胜券在握,此时却只能晚上临时佛脚,第二上午再开庭时也抱来一个A4纸箱的证据,试图临时针对尹晓飞团队一方前日的庭审有针对性地补充证据。

机会总是留给准备更充分的人,尹晓飞做好了一件事,穷尽一切手段最大限度还原客观真实。最终案件全面改判,一个因原任领导免职导致的烂尾工程案件,在客户看来都已经绝望的案件,却逆风翻盘。

案件办理期间,尹晓飞“打飞的”往返于北京昆明之间,有时甚至当天往返,只睡2个小时。客户曾经拍过一照片:深夜一点,尹晓飞和同事们蹲在地上,周围全是铺开的案卷在客户的办公室搞起了模拟法庭,跟客户一起饰演法官去询问作为“证人”的员工。

这几张照片,客户发给了本案一审的代理律师,配了一句话:“你看,恒都的律师是这么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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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晓飞在云南省高院门口






尹晓飞是北京恒都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总部执行委员会委员,事务所民商事诉讼与仲裁业务中心重大疑难民商事诉讼业务部(业务一部)部长。在那之前,他就职于公安部某业务局现役编)体系内19年,所以同时为中央军委注册的军队律师。

26年的法律生涯让尹晓飞沉淀出一种笃定的“解题逻辑”: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行业里,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降维打击”。那些看似占据压倒性优势的逆转与破局,剥开表象,其实全是对规则的深刻洞察,以及先于所有人、近乎苛刻的极致准备。


01充满挑战的人生要敢于站上不同的赛场


尹晓飞的职业起点几乎是命中注定。跟那个年代大多数的男孩子一样,从小就喜欢“大檐帽”,加上爱运动,喜欢争强好胜,对于“制服”有着天然的向往。参加高考时,他报考了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学院(现中国人民警察大学)。那是公安体系内培训专业警官军(校,也是一条通往“确定性”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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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期间,尹晓飞系统全面学习了包括刑法、刑事诉讼法、行政法等公法领域的课程,并获得了法学学士学位。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体制内工作。或许是潜意识里预料到自己不会在体制内待一辈子,2005年,尹晓飞萌生了一个念头:我要考研要考名校

“我本科就是上的体制内的大学,为了补足民法思维,我决定考一所综合性大学、一所名校。再加上长期从事涉外工作又有一些英语、俄语双语优势,我对于涉外贸易法律服务的前景充满信心,上海作为国际化大都市、全球第二大港口,是我非常看好的具有涉外法律服务机遇的城市。

“我的大学同学当时大多考了中国政法解放军西安政治学院法学研究生,但他们是系统的内部定向培养。我坚持要去复旦,出来做律师也是早已规划好的方向因此必须补齐民法的底子。因为复旦的老师教学传统是即要扎根讲台,但又不脱离实务。很多老师兼职律师,他们讲课不看讲义,拿着台湾、德国、日本的民法典结合司法实务来讲案例。

在复旦脱产学习的三年,他像海绵一样吸收民法思维。2009年研究生毕业原单位时,他是极少数拥有名校全日制研究生学历的人才。因为学历优势,他很快被借调到机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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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晓飞调研原海南边防总队海警二支队

期间,尹晓飞的工作主要与政府采购相关。那段经历让他建立了一套严苛的职业操守,也让他看清了在采购项目中,政府机关的思维逻辑:他们最怕的不是花钱,而是程序出了错、风险没控住。这条认知,成为他此后从事政府、央国企常年法律顾问服务工作以及政府采购、招标投标服务的重要准则。

“我可能今天不出来,但我永远在为我出来做准备。”

尹晓飞很快意识到职业的天花板近在眼前。因此,早在2015年开始就开始谋划“出去”做律师:一更新法律专业知识一边重点研究政府采购、招投标领域的相关政策、趋势,那是他预设的职业切入点。

2018年,他正式转型为专职律师,在他的职业操守和信念里“不管客户是谁,律师始终是要稳打稳扎,帮客户解决问题,而不是做一个‘拉皮条’的政治掮客。至少我作为一个从体制内出来的律师,这是我能坚守的底线。”







02好的律师必须是法律专家又不能仅仅是法律专家


从体制内出来,尹晓飞认为最大的挑战不是业务能力,而是思维方式的转变。

“我们原来在体制内要做价值判断,现在做律师,不做价值判断,就是帮客户解决问题。”尹晓飞说。

所谓“做价值判断”,是指站在管理者的角度,判断一件事对不对,如果不对,就不能做;而律师的逻辑是在法律框架内,帮客户争取一个最有利的结果,因而需要竭尽全力、寻找转机。

但与此同时,尹晓飞也强调,“政治敏感度”非常重要,这是体制内成员深入骨髓的本能,也是律师应当放在更高位置的职业素养。“好律师一定要讲政治。”

这两种思维的结合,在他处理2020年一起销售伪劣商品案时体现得尤为明显。

2020年3月3日,北京市统一开庭审理涉疫刑事案件。尹晓飞代理的是其中一起金额巨大的口罩案,涉及250万只口罩。在当时的背景下,对于处理涉疫刑事案件有明确的政策导向:从严、从快、从重,严厉打击“发国难财”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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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晓飞敏锐地感受到了这种政策风向。他积极与当事人家属沟通当时的形势:“这个案子不可能判无罪或是缓刑。我建议认罪认罚,争取轻判处理,是最好的结果。

“在刑事政策高压的前提下,与公诉机关一味对抗不一定是最优解。律师‘讲政治’,不是牺牲当事人的权利,而是在当下争取最好的结果。不能因为律师不了解总体的刑事政策导向盲目对抗当事人加重刑期

在处理另一起案件时,这种“解题”思维则体现为另一种形式。

尹晓飞曾代表通州某行政机关处理一起拆迁引起的行政诉讼。当时为了推进工程进度,行政执法过程中存在程序瑕疵,行政机关面临极大的败诉考核压力。

尹晓飞不仅在法庭上应诉获胜,还利用自己在机关工作的经验,提供了“超纲”的服务:他带领团队帮政府写了一份详尽的复盘报告和工作建议。

“我知道体制内需要的报告应该怎么写。要有做法,有成效,有建议,这是向上级汇报工作‘抓手’。”尹晓飞说。他在报告中梳理了行政执法程序的漏洞,并给出了具体的完善方案。对于行政机关来说,这不仅是一次法律服务,更是一份能够查漏补缺,切实推进法治建设的公文材料。

“真正的大律师,要把法条学会用活,做法律专家;要紧跟形势和政策,做政治家;要商业嗅觉敏锐,做企业家瘸了哪条腿都不是好律师。



03低头拉磨,抬头看路


“低头拉磨的同时,也要抬头看路。”这句话是尹晓飞在体制内工作时,一位领导送给他的。律师执业年来,他一直将此视为律师的方法论。

在尹晓飞的逻辑里,“拉磨”是专业基本功;而“抬头看路”,则是对宏观政策、行业趋势和裁判精神的理解。

转型做律师后,尹晓飞保留了体制内的一个习惯:每年的政府工作报告、经济工作会议决议最高院的裁判要旨,他都会仔细研读。这不是为了追逐热点,而是为了理解政策走向和裁判精神“如果看不懂政策方向,就很难处理好涉及政府或国企的复杂案件。只懂法条是不够的,你得知道‘路’往哪儿走。”

2024年,尹晓飞成功处理的一起最高人民法提审、再审改判,完整体现了这种“技术加政策”的综合运用。

案子发生在东北某省。当事人投资了一个农业开发项目,通过在水库周边湿地种植芡实竹柳水稻、芦苇等植物养殖经济淡水鱼类等经济作物创造产值,同时实现净化水质、带动周边农民增收等目的。但是,项目触动了当地黑恶势力的固有利益,被迫终止。当事人不得不和当地水库管理中心解除合同,解除后的赔偿金额却无法达成一致。

官司一打就是14年。一5次更换合议庭组成人员,等到再审打完时,这个案子所有的庭审谈话、质证、现场调研加起来高达30多次。

由于地方保护主义以及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的阻挠,案件对当事人非常不利。他找到尹晓飞团队时,案子的一审、二审已经败诉,再审申诉期限马上到期。尹晓飞面对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一个几乎被判“死刑”的案件。

经过仔细研判,尹晓飞认为:可以打。他带队做了两手准备

一手是“低头拉磨”,从程序上找漏洞。

开庭前,尹晓飞对当地司法环境进行了深入了解,基于此,特意检索了相关审判人员的背景。他发现,二审的审判长是当地某大学官网上公示的拟录取的博士生,而对方律师恰恰是该校法学院的博导。这个发现精准地切中了二审程序正当性的软肋,使得案件得以顺利提审至最高院审理,确保了审判的公正性。

另一手则是“抬头看路”,从宏观层面寻找突破口。

再审开庭理过程中,他指出这个案子的意义不仅关乎当事人利益本身,还涉及到打击地方黑恶势力、保护民营企业家投资环境,更涉及某省会城市700万人的饮水安全。“原本一个利国利民的项目,因为多方阻挠被迫终止,如果处理不好,这不仅是经济损失,更是社会公共利益的损失。”尹晓飞将案件上升到政治影响和民生保障的高度。

最终,最高院提审并撤销了原一审、二审判决,认为原审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案件得到全改判历经十四年,从经历市、省到最高,三级法院审理,当事人拿到判决书时,喜极而泣。

“如果是刚出来做律师时,这个案子我一定不会接”,尹晓飞坦言,“但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既然当事人经历了两审败诉还坚持要再审,说明案子一定有‘冤屈’,一定有可切入的点。”

“你既然找到了我,我就一定要帮你解决问题。”



04业务军团的管理哲学




在恒都律师事务所2023年开始强化专业建设之初,尹晓飞就担任了总部民商事诉讼与仲裁业务部的总召集人。这是一个拥有150多名律师的大型部门,放在任何一地的法律服务市场,都相当于一家中大型律所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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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这样一个庞大的业务群体,尹晓飞的哲学带有鲜明的军人色彩。他将团队比作《我的团长我的团》里的作战序列,自己就是那个“团长”。但这个团的纪律性可比不了部队,不好带。

所以,他的理论是“你作为团长,你怂,下面人都怂。你不往前冲,大家都不往前冲。”尹晓飞说。在他看来,部门负责人的首要职责不是管理,而是“带头打仗、冲锋陷阵”具体到律师业务中,就是“迎难而上,敢打必胜”

“我一直认为,再资深的律师也要亲自出庭。就像医生一样,哪怕是专家,也要去手术台上主刀,而不是凭空指导学生。”

这两年恒都大力推动“全球业务资源调配中心”的建设,尹晓飞是这一机制的落地推动者。这个中心的核心逻辑是:将全所的案源与律师资源进行精准匹配。

尹晓飞极其看重律师之间的横向合作。他带头输出案源,并推行一种开放的分配模式。

“我敞开了和大家合作。案源我拿过来,交给合作律师去办我全程督办

在合作中,他并不计较个人得失,定点帮扶新晋律师不提任何费用的案件不在少数,这种“让利”的做法,背后是关于规模化与专业化的商业逻辑。

“一个人能力再强,精力也是有限的。只有规模化,才能实现真正的专业细分。钱挣得多固然好,但首先要帮客户解决问题。专业的事要交给团队里专业的人。把大家都培养成合伙人、高级合伙人,那自己就是大伽。

他引用了恒都广州分所高级合伙人、资深知识产权专家张泽吾律师说过的一句话:“3厘米宽,1万米深。”意思是找准一个细分领域,往极致深耕。而要实现这种“深”,前提是有足够的“宽”——足够多的专业领域律师、足够多的业务量、足够丰富的业务类型来支撑专业细分。

2020年6月,尹晓飞刚加入恒都的时候,北京总部只有46张律师证,是一家专注于知识产权的精品律所。很快,恒都开始转变发展战略,走上了规模化的快车道。如今,恒都北京办公室已经有接近600名律师、全国有近1900名律师,已经具备充分专业化的条件。

在尹晓飞看来,专业细分、标准化作业,才能保证整体上稳定的服务品质。律师最容易被人诟病的就是,这个律师水平不行,换了一个还是不行。为什么?因为没有标准化服务。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除了适度地规模化强大地品牌化,最重要的就是服务的标准化。

2026年,恒都所推动一个更大的调整:将民商事诉讼部门升级为中心,下面再细分多个板块——普通民事业务部疑难商事业务部、再审申诉业务部……“我们可能还要不断往下拆分,这样来保证‘一专’。以前我们叫‘一专多强’,现在要保证一专就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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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律师的护城河


“90%学法律的人,可能并不适合做律师这个行业。”

采访接近尾声,尹晓飞靠坐在国贸三期50层办公室的椅背上。落地窗外,北京的天空透着阴天特有的灰白色,CBD的摩天大楼群在云层下显得静谧而冷峻。这种色调,恰好映衬出他谈话中那种客观而清醒的底色。

直言经过多年对行业的观察和个人带团队的体会,律师行业的“二八定律”正在向“一九定律”演变——10%的人拿走了行业90%的资源和收入。而决定一个人能否进入那10%的,往往不只是那一纸法考合格证,而是学历、能力、情商甚至是气质、谈吐、修养等个人基础素质,以及社会资源和工作经验的综合叠加。

在招纳团队成员时,尹晓飞有一个外人看来近乎苛刻的习惯:本科必须是“985”或“211”院校。

“这不是学历歧视,而是我吃过亏。”尹晓飞直言,“在这个行业,没有好的学历基础,往往意味着他在成长阶段没有接受过足够严苛的法律思维训练。这种‘底子’的缺失,反映在工作中就是处理复杂问题沉不下去浮在层上和对法条机械理解套用上,不够体系和深入但形成反差的是,他在长期的机关工作经验中,却极反对唯学历论。他引用原某国家局发言人的一句话:学历只是敲门砖,真正决定个人成长天花板的更多是情商。

对于年轻律师,尹晓飞常提他的“五年理论”。他认为律师这个行业极像医生,本科五年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真正上手必须经过几年甚至十年以上“临床”磨炼。

“扎扎实实干五年,才能完成从小白到成熟律师的蜕变。头五年不要怕做‘万金油’,关键在于,五年之后你不能还是个‘万金油’。”

而对于那些想效仿他、从体制内转型的人,尹晓飞的态度则更为审慎。“半路出家能做好律师的不多,行业还是严格遵循‘一九定律。如果你没有两三年的转型准备,如果不能承受出来后头五年的不稳定期,如果没有一干到底的决心,我建议不要盲目跳出来作律师

50层的高度俯瞰,春日的国贸CBD车水马龙,好像北京城到处都是一派忙碌的景像正如他,忙碌就是最好的写照。忙着应对一次次的挑战,却又在忙碌中一次次刷新自己的高度。戈壁滩上为国戍边的部队,到复旦读研,到部委工作,再到如今带领150人部门的律所高级合伙人,尹晓飞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个法律人从“体制内的螺丝钉”到“市场化的解题者”的转变。

“这个行业,说到底,还是要靠帮人解决问题。”尹晓飞最后重复了这句话。

这不仅是他对律师职业的定义,也是他给所有后来者的诚恳回答。在不确定的时代里,这种“解决问题”的确定性,或许才是律师真正的护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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